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警察上门时,颜皞熙正在他徐大伯家二楼,与蓝先生一起收拾箱包。严格说来,徐文约定下的一月租期已然逾期,不过是谢鲲鹏知道房主未归,且不会计较,才拖到没法再拖。趁着周日人多,诗画社成员一齐动手,预备上午收拾,下午先把东西暂存在几个社员住所,待新租的社团活动场所敲定,再搬运一次。受此影响,沙龙难免耽误,要被迫暂停几回。好在新一期社刊已经付印,不受影响。
颜皞熙是从学校偷溜出来的,周日宿舍管得松,他预备午饭考勤前便赶回去,神不知鬼不觉,叫舍监无从知晓。诗画社原本只租借这栋洋房一楼,是他做主大慷他人之慨,帮人家将许多书籍画具堆放在二楼母亲和妹妹之前住的房间里。如今要搬家了,他自认于情于理,都该在场协助。诗画社诸人中,小叔与蓝先生交情甚笃,他自己又跟蓝先生上美术课,关系自然最好。母亲和妹妹的房间也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进的,他只叫了蓝先生,两人搭手一块儿整理收捡。
听见一楼喧闹,起先以为是诗画社的人因搬家杂事起了争执,他好奇好动爱凑热闹,见蓝靖如只管用心做事,遂出房间探看。少年人动作敏捷,更兼耳聪目明,一眼便瞧出不对:那灰衣灰帽还配枪的,不是大街上经常能看见的警察么?警察上这儿来干什么?颜皞熙年纪不大,经历过的大风大浪可不少,并不畏惧警察。稍加观察便发现了异常之处,盎格鲁租界区日常巡逻的,都是蓝制服洋人巡警,什么发色都有,这回来的,却是很少进入租界的华夏警察。
怎么回事?
正疑惑间,楼下一阵噼里啪啦,紧接着是怒喝痛呼之声。几个警察冲进来,一面打砸东西,一面向外推搡诗画社成员。有人挣扎反抗,被打倒在地,很快又被抓起押送出去。颜皞熙顿时怒不可遏,正要翻过栏杆,演一出少年英雄从天而降,却见谢先生猛然挣脱压住他胳膊的警察,冲到侧面搬起一个大画架砸过去。趁着画架遮挡,抬头向自己拼命打眼色,嘴里大吼:“滚!都给我滚!你们敢抓我,知道我家是干什么的吗?我爹我兄长不会放过你们的!”
颜皞熙动作不由得停住。正犹豫间,身后有人拉扯衣摆。回头一看,原来蓝靖如也悄悄摸了出来。他满面凝重紧张,却似对眼前变故并未感到太过意外,反而拉着颜皞熙悄无声息退回房间,掩上房门,低声问:“小熙,你知道这房子二楼能不能通到后门?咱们得逃出去,找人帮忙想办法。”
颜皞熙脑中一片混乱,下意识答道:“后门?后门在一楼啊,只能从前边楼梯下去……”
蓝靖如急得额头冒汗,强自保持镇定,抓住他胳膊,语声微微颤抖:“这样,你就在楼上,找个地方仔细躲起来。不论听见什么,千万不要出来。等警察走了,马上回学校去……回了学校,把这事告诉江先生,不要告诉其他人。”起身欲走,又回头叮嘱,“记住,千万躲好,一定不要出来!”
颜皞熙被他抓得手臂一痛,回过神,脑子清明不少,忽然想到什么,反手抓住蓝靖如,拖到房间侧面窗户边:“我有办法了!不用走后门,咱们就能逃出去,找我小叔他们回来救人!”蓝靖如待要细问,颜皞熙已然窜上窗棂,又纵身跳出窗外。他动作轻巧,竟是没发出半点声响。
“快,蓝先生,你也出来!”
蓝靖如行动比他笨拙得多,反复两下才爬出来,借他力量轻轻落地。窗户外是二楼回廊,颜皞熙带着他猫腰往后,来到转角处一张小门外。推开门,露出窄窄的后廊露台,露台上堆放了一些破旧杂物。
颜皞熙回身将门合上,又把杂物挪过去挡住,拍拍自己胸脯,呼出一口气,指着斜对角阳台,道:“那就是我家。咱们从这边爬过去,从我家后门出去,保管他们追不上。”
蓝靖如探身查看,斜对角阳台与这边二楼后廊只有不到两尺的距离,然而落差大约一米多。他相当有自知之明,深知自己除了拿画笔,其他时候手脚都不算协调。若行动不顺利,引起别人注意,恐怕要把颜皞熙也牵连进去。遂道:“那你赶紧过去。记住我说的,马上回学校,告诉江先生。”
“蓝先生你呢?你不一起过去么?”
“我再等等。”
门内喧哗声更响,似是许多人冲上了二楼。
“等什么等!等着也被警察抓走么?”颜皞熙跺脚。想起对方爬窗户时笨手笨脚模样,大约文质彬彬的蓝先生从没做过此等粗鲁举动。灵光闪过:“你是不是怕摔?怕什么,有我呐!”不等对方回答,双手伸到腋下,将蓝靖如整个人托起,直接放下去:“脚往下踩,踩住一楼窗架最上头那根铁杆。两只手抱住柱子,抱紧点,我松手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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